2007年11月16日 星期五

牽掛/ 龍應台  (20071116) 中時人間

要趕去機場,時間很緊,路上不知塞不塞車,但我還是給麗莎打了個電話:「十分鐘後到你家。然後直奔機場,準備點吃的給我。」

 十分鐘後,麗莎趿著拖鞋,穿著運動褲,素顏直髮下樓來,我們坐在她陽光滿滿的客廳裡。她開始談正在讀的飛力普?羅斯的小說,我猛喝一杯500CC的優酪乳加水果,囫圇吞一個剛做好的新鮮三明治。吃完喝完,還帶一杯滾燙的咖啡,有蓋,有吸管,匆匆上車。上車時,麗莎塞給我一本書,《二○○七美國最佳散文選》,讓我帶上飛機看。

車子啟動,將車窗按下,看著門裡目送我離去的麗莎,我用手心碰唇,給她一個象徵的親吻和擁抱。
 一路飛奔到機場。臨上機,再給她打個電話:「你讓馬莉去幫我打掃時,拜託,洗衣機裡有洗過的衣服忘了拿出來晾,請她處理,還有,冰箱裡過期的東西全部丟掉。都發霉了。」麗莎說,「沒問題。你要保重。」我也說,「你保重。」

 然後我關了手機。提起行李。

 這麼常地來來去去,這麼常地說「你保重」,然而每一次說「保重」,我們都說得那麼鄭重,那麼認真,那麼在意,我想是因為,我們實在太認識人生的無常了,我們把每一次都當作可能是最後一次。

 到了香港,一踏出機艙就打開手機,手機裡一定有一則短訊,「在A出口等候。」大廳裡,不管人群多麼擁擠,C一定有辦法馬上讓你看見她,她總是帶著盈盈笑意迎面走來。她的一隻手裡有一杯新鮮的果汁,遞給你,另一隻手伸過來幫你拖行李。「要不要買牛奶回家?要不要先去市場買菜?」她問。

 她開車,一路上,絮絮述說,孩子、工作、香港政治、中國新聞,好笑的人、憤怒的事、想不開的心情。我們平常沒時間見面,不知怎麼接機或送機就變成一個流動中的咖啡館,滑行中的聊天室。車子在公路上滑行,我總是邊聽邊看車窗外的風景,兩邊空濛,盡是大山大海大片的天空。如果是黃昏,霞彩把每一座香港的山都罩上一層淡粉的薄紗,溫柔美麗令人瞠目。

 偶爾,車子也是流動的寫作室。有一天,要從新竹開車南下三百公里去探視母親,但是要出發時,手邊一篇批判總統先生的大文章雖然徹夜寫作卻尚未完稿,怎麼辦呢?榮光看看我一夜不眠、氣色灰敗的臉孔,豪氣地一揮手,決定作我的專用司機。他前座開車,讓我蜷在後座繼續在電腦上寫作文。四小時車程,到達屏東,母親的家到了,文章剛好完成。榮光下了車,拍拍身上灰塵,一身瀟灑,轉身搭巴士回新竹,又是四小時車程,獨自的行旅。

 有時候,是你牽掛別人。一個才氣縱橫的人中風昏迷經月不醒。你夢見他,夢見他突然醒來,就在那病房床榻上,披衣坐起,侃侃而談,字字風趣,用中文談兩岸的未來,用英語聊莎士比亞的詩。醒來,方知是夢,悵然不已。

 或者是一個十年不逢的老友。久不通訊,但是你記得她在小院裡種的花香,記得她念詩時哽咽的聲音,記得她在深夜的越洋電話裡談美、談文章、談人生時的種種溫情。你常常想到她,雖然連電話號碼都記不全了。

 或者是一個常常有訊息的人,你在報紙上讀到他的消息,在電視上看見他的談話,為每一個讚美他的報導高興,但是你隱隱地擔心,擔心他過度操勞,擔心他不知節制,擔心他有一天被自己的熱情和理想壓垮。

 有時候,是別人牽掛你。他,有時是她,時不時來一個電話,電話講完了,你輕輕放下聽筒,才覺得,這其實是個「相見亦無事,不來常思君」的電話──什麼事都沒有,只不過想確認一下你還好,但連這,也不說。

 昨晚就有一個約會,時間未到,乾脆到外面去等,感覺一下秋夜的涼風。在暗夜中,我靠著大石柱坐在地上。他出現時,看見我一個人坐在黑暗的秋夜的地上。

 有光的時候,他遲疑地說,「我覺得你──憔悴了。」

 我穿著一身黑衣,因為上午去了一個告別式。在低低的唱名聲中,人們一波一波地進來又一波一波地離去。

2 則留言:

  1. 讀這篇,過去這一年多來和許多人的時空交錯以及中間拉出的韌性十足麻麻密密的掛念,都貼切地浮現。

    也許心情震盪的程度比起來還差的遠,畢竟人生的厚度也只是作者的一半呢,不過那種,抓著零碎時間碰面、時不時不為什麼的想起某些人, 是 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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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看來妳同我一樣有許多感觸, 人生本如此有人可以想念是好事. But always have to look forward because the life is so beautiful and so nice....
    Belive someone like you must have a lot of people think of you from time to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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